
〈其一〉
晚出早歸的生活,漸漸停滯如一池沼澤,渴望航向遠方的雄圖大略,如今已疲憊不堪。以為已經準備好了,於是關掉引擎,漂流了一陣子,卻依然漂不出這片泥淖。
有些事物,畢竟只能在地平線那端的陸地上,才能尋得。還是得揚起帆來,才有抵達的可能。
離開當初憑藉依賴的支撐,心中那無法回補的缺口,展開從此一去不復返的背離。失去了對真與善動心的能力,也不再洞察單純美麗的瞬間。
正與寂寞對望著的,無與倫比的寂寞。
〈其二〉
我體悟到,我易於過敏的鼻子,默默地決定了我的人生。
蔣勳在《給青年藝術家的信》裡,這麼談到嗅覺:
「是不是因為衰老了,更可以從年輕的身體上,嗅到一種叫做「青春」的氣味,那麼具體,在頸窩裡,在密密的髮間,在腋下,股溝,腿彎,在趾隙,使生命騷動起來的氣味。
ㄚ民,如果我愛戀一個人,我凝視他,他是視覺的;我聆聽他的聲音話語,他是聽覺的;我撫摸他,感覺他身體的體溫,他是觸覺的;我舔他,輕輕齒咬他,好像有一點味覺;但是,我發現最終,我是沉迷在一種嗅覺的氣味裡,像嬰兒時依靠氣味,找到了母親。」
我的(狗)鼻子經常處在一種嗅覺不正確的狀態下,我不覺得是因為我太政治不正確。或其實有可能是因太過政治正確,對於此種鄉愿而產生的報應嗎?總之,氣味應該是一種,獸性的、受情感支配的原始渴望。不能正確嗅聞,就無法避開潛伏逼近的危機,也喪失了掌控獵物行蹤的能力;無法正確嗅聞的(狗)鼻子,(是對犬族生存的一種全面打壓迫害,)是理性對感性的血腥鎮壓撲殺。
蔣勳繼續提到:
「嗅覺像是一種註定的遺憾,它在現實裡,都要消失,卻永遠存留在記憶裡。
但是,榮格認為,真正的美,其實是一種消失。
那麼,ㄚ民,藝術創作的美,是否更多來自遺憾?來自生命裡不能長久存在、卻在心靈記憶裡永不消失的一種堅持?」
童年的氣味、母親的氣味、海的氣味、樹的氣味、城市的氣味、戀人的氣味.......如果我的感知不完整,甚至從未感知,又如何體察其消失?附著在這些氣味上的記憶,是否也遭到扭曲?我要怎麼知道,我聞到的是正確的氣味?或者我的嗅覺,其實一片空白,我是用我的想像力,把自己的記憶填滿?我要怎麼知道,我的記憶是正確的記憶?
如果曾經有一份真正的美出現在我面前,我是否曾扭曲它,給了它錯誤的評價,錯誤的記憶?我是否甚至曾視而不聞?我是否必須且只能,如此無能為力?
這樣的我,是不是擁有另外一種,截然不同的遺憾?
這不叫做太理性,這種遺憾是一種缺陷。
〈其三〉
我還是會懷念出現在我生命中的那些,也許被扭曲也許沒有,的氣味。
我仍不禁想像,如果我有一個良好運轉的鼻子,我是否就會成為一個美食主義者,一個溫柔付出的戀人,一個孝順體貼的孩子,一個社會的人才國家的棟樑?
是否我就不會因遭遇挫折,而輕易產生自我毀滅的傾向?
是否我就能避開如今我陷困的沼澤,航向流著密與奶的應許之地。
生命裡那無可避免的空洞,是否就因此填滿?消失的再現,流逝的迴轉,死亡的重生.....
鼻子也許很重要,不過我想應該沒有這麼厲害吧!當你擁有完善的鼻子,你可能會在其他地方,發現新的缺陷。這就是這個世界運作的方式。
2008.03.1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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