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美麗的晨曦,破曉了。
過橋時,兩旁雲呀山呀樹呀,被晨曦潑了盆墨,全都染著灰鬚,遠遠暈暈,緩緩從黑暗中甦醒。路燈尚自青黃不濟亮著,好一幅點了電燈的現代山水畫。
天空染紫一角,不知哪宮的仙女娘娘,揮動衣袖縷著紫金霓裳下凡來。但見太陽公公出來後,卻頭也不回離去。大凡常人俗眼,本不可得見天界事物;何況天宮深深,閣闈重重,派系如何傾軋,更非吾輩所能理解。譬如偶爾月亮也白了頭,偷窺著太陽,但等著她的終究還是星子。
速食店二十四小時營業,此時坐了不少人互相取暖。原來除了送報人與清潔隊,還有其他人比早起還早起,並且到速食店待著。從前柴火若整夜不滅,可是會招來林子裡的野獸。如今卻只招來一整座水泥叢林裡,數不盡的寂寞,黑蚊般揮之不去,又癢又吵又煩。或者,圍著取暖的都是野獸吧,也就不怕什麼叮咬了。
時間既熟悉又陌生的流逝。我活在自己的思緒裡,蜿蜒曲折,卻不容易迷路。通常一天只吃兩餐,晚上八點過後流竄在關了大半店面的南陽街或館前路,下班回家若還不睡,再帶個早餐回家。曾經有人和我爭論,我吃的晚餐是早餐,早餐其實是晚餐。每天經過西門町和二二八公園,幾乎不會走進去。禮拜二資源回收日,提著兩桶寶特瓶和廢紙,卻大半是室友留下的,我連製造的垃圾都很少。清晨看著一大片其它住戶留下的廣大回收物,不禁暗忖,是不是製造多一點垃圾,人生會比較有存在感。
大抵晚上失眠者,容易進入一種類似狀態:懊悔過去,感嘆現在,看不見未來。簡直像是一種不用宣傳的宗教,廣大的信眾同時進行著同一種儀式。晚上刻意清醒者如我,雖未入此教,卻有過之而無不及。蜿蜒曲折的思緒,久未日曬,也就困頓成了一座迷宮,被明亮的寂靜做成的鐵籠困住。客廳偶爾會有陽光斜來,逼得我總要走出房間去,摸摸,望望,哪天說不定一高興,真的汪汪起來!
從前害怕睡著睡著卻莫名醒來。有時是外頭的聲響,有時是夢太過真實。只好瞧著白晝勉強在房間牆上,抹出一道淡淡的虛無。偶爾會伴隨心悸,那是一種心被強大的空虛感捏握著,縮著心都快爆開來的不安全感。不過也好過半夜醒來,四周漆黑一片,只一盞桌燈獨自亮了半晚,卻連夜空的一角都照不到。那除了空虛,更充滿絕望。
筆觸越來越黑暗深沉了。時移夏逝,冬日白晝漸短。十月底十一月初,歐美開始冬令作息。美麗的晨曦,也得晚點才會為我照亮那一整幅潑墨山水了。冬天果然比較適合陰鬱,尤其是又濕又冷的台北冬天。
2007.10.2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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