團員坐定後,首席示意,雙簧管吹奏出調音用的中央A 。管樂部一陣噗噗叭叭,弦樂部一陣嘈嘈切切,短暫轟然後,復歸沉寂,等待指揮出場。


中央A 什麼時候變成一個楔子,喚醒了心中那個早被烙下的刻痕?


我坐在音樂廳觀眾席繁遠的水晶燈底下,思緒卻跌進更深遠的回憶裡,那段頻繁的聽音樂會還有薪水可領的歲月,隻身在北部唸書的日子。一個舒服晴朗的夏日午後,給了我好極了的第一印象,使我誤以為台北永遠是這樣的好天氣;然後有個身影,與我同走在羅斯福路上,原來是我媽,陪我這個台中小孩走了一下午的羅斯福路,好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事情。那個矮小的身影卻在我記憶裡投射了無比巨大的畫面,好像也是不久前,我仍幫病得不成人形的她翻身,幾年之間,那個身影既熟悉又陌生......


指揮在掌聲中出場,我驚醒過來,決定把不小心被闖入的記憶封閉。


鋼琴緩緩奏出電影「海角七號」的情書主題序奏,弦樂和緩起伏如潮,我們似乎又看到那個在廣袤太平洋上的航船上,傾注相思於一個南方半島的日籍教師。


莫札特則是舒服甜美的演奏,並沒有多餘的感受。


上一次聽 live 的馬勒「巨人」,竟然已經是六年前的事情。那時即將卸任紐約愛樂音樂總監的 Mazur,帶來了冷靜節制的馬勒,還有宛如奧林帕斯山上諸神之殿一般巍峨的貝多芬第九,至今仍印象深刻。


從第一樂章的大自然神秘之聲,第二樂章歡愉的蘭德勒舞曲,第三樂章兩隻老虎變奏而來的獵人喪歌,到狂暴激昂的第四樂章;馬勒的「巨人」一揮手,我另一段記憶又告失守:熬夜抱佛腳的大學期末考前,反而分心在反覆咀嚼馬勒的交響曲,象徵著那時無病呻吟的耽溺歲月,竟顯得無憂無慮的有點太超過了。好像把埋在很底下的東西又挖出來似的,但那並非垃圾場底下掩埋的腐臭,比較像是被侵入的古老陵寢,裡頭陳設的一切,顯得不合時宜,卻又無比珍貴。


就像丁聽完後說的,馬勒是神經病!而的確,一部分的我們是不折不扣的神經病。


神經病才會從一個中央A 寫出那麼多廢話。但我仍然決定要像神經病那樣繼續用力偏執地活下去。


2008.11.27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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